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巷口那辆白色面包车正倒进一个很窄的车位。车身蹭着墙角的老榕树,树皮上留着好几道旧划痕。司机探出头来,又缩回去,来回打了四把方向,才把车尾摆正。旁边卖炒粉的摊主连眼皮都没抬,手里颠着锅,油星子溅到车身上也不管。这辆车白天拉货,晚上就停在巷子里过夜,车主住在二楼,从窗户扔下一根电线给电瓶充电。电线横过半空,像一根随便搭的晾衣绳。
住在城中村的人对车没有太多讲究。能开就行,能停就行,刮了蹭了拿补漆笔涂一涂。我见过一辆黑色轿车后保险杠上贴了三条胶带,颜色对不上,远看像一道疤。车主是个送快递的小伙子,他说撞了柱子,修车要一千二,胶带只要五块。他每天凌晨四点出门,车灯扫过巷口那盏路灯,两道光叠在一起,然后消失在主路上。路灯底下经常会留下一摊水,是夜里洗车剩下的,或者空调滴下来的冷凝水。
巷子太窄,会车是个技术活。两辆车迎面碰上,总有一辆要退到岔口去。退车的人摇下车窗,伸手比划,对方也伸出手,嘴里喊着往左往右。有次一辆SUV和一辆三轮车卡住了,SUV后视镜贴着三轮车的车把,两边都不肯动。最后还是三轮车师傅跳下来,把车斗里的纸皮箱挪了挪,腾出半尺宽的空隙。SUV挤过去的时候,车门把手在纸皮箱上划出一道白印。师傅骂了一句,又蹲下来把箱子码好。
这些年巷子里的车明显多了。以前只有几辆面包车和旧捷达,现在多了不少新车,有辆红色的小电车每天停在便利店门口,车主是个年轻姑娘,车上贴了卡通贴纸。她充电的时候会蹲下来看手机,头也不抬。还有个中年男人最近换了辆二手宝马,车牌没换,每天擦一遍轮毂。但他开车很慢,进出巷子都按喇叭,生怕蹭到别人的车。巷口那盏路灯照着他的车顶,漆面反光,能看见路灯里一只飞蛾的影子。
修车铺开在巷子最里头,老板姓陈,专修底盘和刹车。他说城中村的车最费刹车片,因为总要在窄路上走走停停。铺子门口常年停着一辆举升机,上面经常架着一辆卸了轮胎的车,刹车盘锈得发红。来修车的多是熟客,把钥匙往柜台一扔就走,第二天再来骑电动车上班。陈老板不紧不慢地拆螺丝,旁边收音机放着老歌。有时候一辆车修到一半,他又跑去帮隔壁鸡档老板搭电瓶,因为那辆拉鸡的面包车又打不着火了。
凌晨两点,巷口路灯下还停着三辆车。一辆是夜班出租,司机靠在座椅上打盹,车窗开一条缝。一辆是等着装海鲜的小货车,车厢里铺着塑料布。还有一辆是刚回来的代驾,折叠电动车塞在后备箱,人已经上了楼。路灯的光照在车顶上,灰扑扑的,有鸟屎有树胶。再过三个小时,送快递的小伙子就要出车了,他的车灯会第一个亮起来,然后巷子里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动,像慢慢醒过来的什么活物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