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鸟驿站里的取件码,亮在老太太的手机屏幕上
她眯着眼,把屏幕凑到眼前,又挪远一些。那串数字在阳光下反着光,她手指颤巍巍地戳了两下,没戳准。旁边的大学生侧过身,顺手替她扫了码,柜门弹开,她抱出那个缠着黄胶带的纸箱,嘴里念叨着谢谢。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三天,每次都要找货架最底层那排格子。驿站老板说,最近教她用取件码找货,她总记不住,可快递又不能不拿,孙子在电话里催了好几回,说给她寄了降血糖的仪器。
这台仪器,比她年轻时用的缝纫机复杂得多。缝纫机只有踏板和转轮,手一推线就跟着走。现在的机器,屏幕上全是图标,测血要扎手指,数据自动传到云端,儿子在另一个城市打开手机就能看见。老太太不懂什么叫云端,她只知道,扎完手指,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,比诊所里大夫量得还快。她把数字念给邻居听,邻居说,这玩意儿准吗?她说,准不准不知道,儿子说准。
科技这东西,从来不是一块完整的铁板,它像碎布头拼成的褥子,有人盖着暖和,有人被边角硌得慌。老太太年轻时在纺织厂干活,机器轰隆隆响,她管那叫铁牛。铁牛吃棉花,吐布匹,手要离齿轮远一点,不然手指头就没了。现在的机器不吃棉花,吃代码,她看不见那些代码,只看见屏幕上跳动的数字。数字背后是什么,她不想弄明白,弄明白了又能怎样,机器该响还是响。
她想起老伴生前修收音机的样子。一个半导体,打开后盖,里面全是红红绿绿的线,焊点像小米粒。老伴用烙铁烫一下,滋啦冒烟,收音机就响了,唱《沙家浜》。她当时觉得,这就顶天了。现在孙子跟她视频,屏幕里的脸比镜子还清楚,她伸手去摸,摸到的是冰凉的玻璃。她问孙子,你在那头吃饭了吗,孙子说吃了,她看着孙子的嘴巴在动,声音却从手机底下的小孔里钻出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
科技要是能解决她记不住取件码的问题,才算真本事。驿站老板娘教她,把取件码存进备忘录,可她连怎么打开备忘录都得问人。有一次她按错了,把电话拨给了女儿,女儿在开会,挂断了,她又拨,女儿再挂,她急了,以为手机坏了,拿到修手机的摊子上去。摊主是个小伙子,三秒就给她调好了,说阿姨您这是误触。她没听懂误触是什么意思,但她记住了,下次手指别乱碰屏幕。
她抱着箱子往回走,路过小区门口的智能快递柜,有人正对着屏幕输密码,咔嗒一声,柜门开了。她站住看了一会儿,心想,这铁柜子比驿站还聪明,连人都用不着。可她又想,要是哪天这柜子不认她的脸,她连个问的人都没有。驿站里起码有老板娘,有那个爱帮忙的大学生。科技再厉害,总得留个缝,让人能钻进去说句话,不然,她这样的老太太,就该被关在门外头了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