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队伍里的远方
体检中心的走廊里,队伍弯了三道弯。我前面的人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别人在雪山下的合影;后面的大爷不停咳嗽,手里攥着化验单。空气里弥漫消毒水味,偶尔有护士喊号,声音被晨间的嘈杂淹没。我盯着自己手背上淡青的血管,忽然想起去年在敦煌,也是这样排着队,只不过那队伍通向莫高窟的入口,脚下是滚烫的沙地,头顶是干燥得能听见风声的蓝天。
排队的间隙,人最容易胡思乱想。前面那个穿西装的男人,大概在盘算体检完赶回公司开会,他背包侧袋插着机票,露出半截登机牌。我猜他上个月可能去了趟重庆,因为他的背包拉链上挂着火锅底料形状的钥匙扣。后来他接了个电话,说的确是重庆的客户,约在南山一棵树看夜景。我听见他说“那地方真不错”,声音里带着笑意,好像体检的紧张也因此淡了些。
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。我后面的大爷开始跟老伴抱怨,说去年去桂林,导游带着他们进了四次购物店。老伴却不接话,只从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,撕开纸递给他。大爷含了糖,声音含糊了些,但还是继续数落那趟漓江游船上的午饭有多难吃。我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这队伍里的每个人,心里都揣着某段旅途,或好或坏,都成了此刻等待的底衬。
终于轮到我抽血了。护士的动作很利落,扎针时让我握拳,又松开。我扭头看窗外,有棵梧桐树正在掉叶子,黄褐色的叶片贴着玻璃滑下去。我想起上个月在西安,也是秋天,我在大雁塔北广场看音乐喷泉,水柱腾起时,旁边有个小孩被淋湿了头发,咯咯笑着跑开。那些水珠在阳光下闪了闪,就落进池子里,跟此刻针管里的血一样,都是身体里流动的东西。
抽完血,我按着棉签坐到休息区。对面的电视在播旅游节目,主持人在介绍洱海的民宿,镜头扫过白色的窗帘和蓝色的湖面。旁边一个大姐跟我搭话,说她退休后每年出去两趟,今年去了新疆,明年打算去东北看极光。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,完全不像刚抽过四管血的人。我按着胳膊上的针眼,忽然觉得体检也没那么讨厌,至少排队时,我把自己去过的地方又走了一遍。
走出体检中心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我摸着胳膊上那块小小的棉签胶布,想起刚才在队伍里听见的重庆、桂林和西安,忽然明白了旅游的意义。它不一定在远方,有时就藏在一段等待里,藏在陌生人的只言片语中。我打开手机,翻出去年拍的照片,那些风景还在相册里,像一枚枚晒干的叶子。而我知道,下次排队的时候,我又会想起别的地方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