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的候车室
火车站候车厅的座椅是深绿色的,塑料皮面裂开几道口子,露出底下灰白的棉芯。我坐在那儿等晚点的列车,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正用手机看球赛,声音外放,解说员亢奋的喊叫在空旷的大厅里撞来撞去。他旁边坐着个老太太,闭着眼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嘴唇无声地翕动。再远些,几个年轻人在打牌,纸牌摔在行李箱上啪啪作响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没放盐的汤,各自翻滚,互不相融。
我忽然想,人真是奇怪的动物,连等车这么短的时间都要塞满声响。其实娱乐从来不是空闲的填充物,它是人给自己搭的棚子,躲进去就看不见头顶的乌云。那个看球赛的男人,也许赶着去奔丧,但此刻他跟着进球吼一嗓子,眼泪就憋回去了。老太太念珠数到一百零八颗,心里的石头就轻了半斤。打牌的人输赢几块钱,笑得比发工资还响。
小时候我随父亲坐绿皮车,候车室没有座位,人人蹲在地上。父亲从口袋里掏出半张报纸,上面印着谜语,他念给我猜。猜不着,他就用烟盒纸叠个青蛙,一按尾巴就蹦。那时没有屏幕,娱乐是父亲的手指头,是纸青蛙跳过水泥地溅起的灰。后来我才明白,他哪里是在玩,他是怕我哭闹,怕漫长的等待把我磨得烦躁。娱乐是大人给小孩造的糖衣,把苦药片子裹得亮晶晶的。
如今我自己也学会裹糖衣了。手机里存着几部喜剧,等车时点开,笑两声,时间就溜得快些。可有时笑着笑着,眼角瞥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,嘴角翘着,眼睛却是空的。娱乐这东西,像候车厅里的暖气,能把皮肤烘得发烫,但骨头缝里的凉气,它渗不进去。中年男人关了视频,低头擦了擦手机屏,动作很慢,像在擦一面镜子。他抬头时,眼角的红还没退净。
有个穿校服的女孩一直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笑一声,像银勺子碰着瓷碗。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贴在胸口,站了一会儿,才拖着箱子走开。我猜电话那头是她喜欢的人,娱乐于她,是隔着电流听见的心跳。等车的每一分钟都变成糖,含在嘴里,甜得舍不得咽。她走过我身边时,我看见她耳朵尖是红的,像冬天冻过的萝卜。
我终于等到了我的车次。检票口排着长队,人们收起手机,揣好扑克,把各自的棚子拆了,叠进衣兜。进站通道里没人说话,行李箱轮子咕噜噜地响。我回头看候车厅,座椅空了大半,几束阳光从高窗斜进来,照在深绿色的塑料面上,裂纹里的灰棉芯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层细盐。娱乐在人群散尽后褪了色,露出它本来的模样,不过是些声音、图像、纸牌和念珠,替人把一段空白的时间,熬成不那么难以下咽的粥。













